建隆三年,公元962年。
这一年,按中国独有的干支纪年法,是壬戌年。
建隆,是北宋的年号,三年,即代表赵匡胤同志已经篡后周自立,当了三年的北宋天子。
北宋的出现,代表着五代十国已经走完了它绝大部分的旅程,这块乱世的帷幕,也即将落下。
当然了,虽然已经步入五代十国晚期,但华夏大地上,仍然有辽朝,南汉,后蜀,北汉,吴越,南唐,以及南平七个政权。
而本篇文章,就要从盘踞湖北公安和江陵一带的南平政权开始说起。
南平政权,始于晚唐时节涌现出来的枭雄高季兴。
高季兴,河南三门峡人,年轻时流落汴州,在汴州富商李让的府上做家奴。
家为主顾,奴为奴才。
高季兴和李府签了卖身契,成为了主人家的奴仆,主人家要你活,你就能活,主人家要你死,你就得死。
总而言之一句话:毫无尊严,做牛做马。
历史上的开国皇帝们,总体来看,出身都并不算太高。

(汉高祖刘邦画像)
汉高祖刘邦是泗水亭长,而秦朝十里便设一亭,所以他只不过是秦政府统治阶级中最普通的一名公务员。
并且,说刘邦是官僚,其实是有些抬举他,纵观刘邦同志的少年和青年时代,我们很容易就能得出,他是个流氓出身的结论。
又如三国时期的汉昭烈帝刘备编过草鞋,十六国时期的后赵皇帝石勒做过奴隶,南朝宋武帝刘裕曾以捕鱼为业,如此看来,开国皇帝们一开始大抵也都是苦命人。
而说到出身低,我想明太祖朱元璋同志的事迹很值得一提,朱元璋的父亲朱五四是三代贫农,母亲陈氏更是寂寂无名,翻遍史书,连个名字也没能留下,朱元璋本人更是赤贫,当过佃户放过牛,做过乞丐撞过种,完全是一个从社会底层爬上来的泥腿子。
对于自己的身世,朱元璋曾经一度十分苦恼,他时常因为自己出身太低而担心天下人耻笑或是瞧不起自己,所以还曾经试图跟宋代大儒朱熹攀一攀亲戚,不过后来诸多原因,终不了了之。
其实,朱元璋的担心是多虑的,他不能想到,后世的人们不会再因为出身的问题而对每一个人的人格和地位多有评判,相反,人们正是因为朱元璋“我本淮右布衣”的心态,才一度把他推崇为中国历史上最为传奇的帝王之一。

(明太祖朱元璋画像)
无论当乞丐还是做和尚,本质上来讲,还都是比较自由的。
当乞丐的往往没有家,那么便天南海北四处都是家。
做和尚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参禅,所以只要你愿意,你想在蒲团上坐多久,就可以坐多久。
而高季兴同志的家奴身份则不一样,他已经将身家性命换做一张薄薄的卖身契,此时此刻,别说追求自由人生,就连他的身体,也不是属于他自己的。
这样的社会中下层,在风云际会的乱世里,恐怕如蝼蚁,如残叶,实在渺小,实在无所谓。
但好在,高季兴遇到了他的贵人,朱温。
中晚唐时期藩镇割据,节度使叛乱,大唐天子的权威一落千丈,已经无法再有效地节制地方武装,所谓盛唐,已经变成了残唐。
而残唐之下的朝廷,也不过是虚有其表,只剩下一个腐朽的躯壳罢了。
这一时节,有两位势力庞大的节度使,率先登上了历史舞台,第一位,是河东李克用,他的儿子李存勖在之后建立了五代中的第二个政权,后唐。
另外一位,则是宣武军节度使朱温,朱温覆灭大唐,建立了五代中的第一个政权,后梁。
宣武军节度使的治所,也就是核心办公区,正好在汴州。

(后梁太祖朱温画像)
由是,带领军队进驻汴州城的朱温在人群中看了高季兴一眼,从此之后就再也没能忘掉他的容颜。
朱温在汴州偶遇高季兴,认为这位仁兄天庭饱满,骨骼惊奇,长相奇特,是个不同寻常的人,于是解除了他家奴的身份,并且将他收入军中效力,而高季兴得遇赏识,在军队中表现十分出色,很快再度受到朱温的重用,将他派往荆襄一带(即后来的南平地区),担任该地区的总负责人。
从家奴到士卒,从士卒再到割据一方的枭雄,这样的火箭式升级,对高季兴来说,无疑是撞了大运。
不过,高季兴又很快意识到,朱温赏给自己的南平,并不是一个香饽饽,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一来,南平处在中原南北交通的汇合之地,上有后梁,下有南楚,左有蜀国,右有南吴,实在是虎狼环伺,危机重重。
二来,多年来的战乱,让荆襄之地城郭毁坏,黎民四散,当地的民生状态更是遭到了巨大的破坏。
而在这样的背景下,作为南平地区第一任统治者(国君),高季兴很快制定了一套别具一格的发展方略,那就是,占道经营,拦路抢劫。
高季兴不兴兵,不打仗,每天唯一的工作,就是带领一队人马,埋伏在南平地界儿上,劫掠其它割据政权相互往来的使者所携带的兵马钱粮。

(南平王高季兴形象)
南楚给后梁送礼,劫走!后梁给南楚回礼,劫走!
南吴和蜀国相互送礼,劫走!南吴给诸国遣使送礼,劫走!
总而言之两句话,第一句: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第二句:IC,IP,IQ卡,通通告诉我密码!
高季兴疯狂劫掠诸国财物,他的儿子,即南平王朝的第二任国君高从诲更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即王位后,除了继承了父亲的打劫行为,还疯狂的向周边大小政权称臣,以此来诓骗封赏。
后唐称帝建国,高从诲跑过去称臣讨赏,后晋开国,高从诲跑过去俯首要钱,后汉立国伊始,高从诲立刻忙不佚地跑到后汉去表示忠心,顺便伸手要钱。
找五代政权讹钱也就算了,毕竟五代政权是大国,也算财大气粗,像后蜀,南楚,南汉,南吴这样的小体量政权开国称帝,高从诲也从不放过,只要一听到消息,立刻跑过去要钱花。
当然了,高氏父子这样的行为,并不光彩,也并不值得提倡,但他们多年来这种不兴兵不打仗,只顾疯狂搞钱的行为,却大大的复苏了南平国内的经济,使得社会平稳发展,为南平百姓带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

(南平王朝)
高从诲病逝后,儿子高保融即位,高保融同志并非那种举世闻名,拥有出众能力的雄主,但勉强算得上是个仁政之君,在位十多年,没能让南平在五代十国中杀出重围,走上巅峰,但也不至于让国家衰败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不过,五代十国不同于那些相对来说比较平稳的统一政权,在这个时代中,如果为君不够优秀,哪怕是守成之主,也是一种变相的昏庸。
在相对稳定的大一统王朝中,一个平庸,乃至于昏庸的皇帝,他可以屡次犯错,可以屡次失误,虽然他的行为会对王朝的发展产生一定的影响,但毕竟有强大的国力替他兜底,所以他在其执政的过程中,是有着很高的容错率的。
昏庸一阵子没关系,干错了几件事儿也没关系,国家发展平顺,国力尚可,只要想挽回,只要想补救,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在五代十国时期,这种情况却并不存在。
割据政权们每天都在想方设法地进行武力扩张,大家你争我斗,你砍我杀,所有人都高度绷紧神经,任何一点不经意的失误,都有可能断送掉王朝的命运。
北宋在发展,南唐在进步,后蜀在招兵买马,大家都在努力,都在提升自己,而只有你南平在原地踏步。
当所有人都在进步的时候,只有你还在原地,那么你就是在退步。
乱世称雄,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高保融没有抓住历史留给他的最后的机会,而他的弟弟高保勖即位后,更是表现不佳,没有治国之意,只有玩乐之心,很快把当年高季兴和高从诲拼了老命攒下来的家底儿造了个精光。

(南平后主高继冲形象)
而到本篇文章的主人公高继冲即位时,南平更是已经到了即将崩溃的边缘,年轻的小国君登基不过一年,就被北宋出兵覆灭,高继冲只好素衣出降,南平至此灭亡。
故事即将结束,一篇文章的主人公才刚刚出场,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儿。
因为五代十国就是如此残酷,这虽然是一个众多选手参赛,乃至于参赛门槛十分低的历史舞台,但这毕竟是一场比赛,真正的胜利者,只有一个。
很不幸,南平遭到了淘汰。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以叹息的,因为王朝的兴衰变化一向如此。
王朝是由人构成的,而人是始终是客人,唯有江山,才是真正的主人。
栏杆上的朱漆会剥落,花树间的楼台会倒塌,虽然它们在阳光下看起来依旧辉煌,但如今却也只剩下一片凄凉了。
当年南平王朝的京师江陵城飞来一双燕子,停在荒井废池边的六角亭外,仿佛还在寻找属于这个城市过去的荣光。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只可惜草木依旧,风物却已然面目全非了。